第六章 (第1/1页)

    周平平的出生，是在算不上一件喜事。

    那是一九七五年，国家还在动荡的尾巴上。周父在公安厅被隔离审查，周母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每天还要被拉去游街批斗，脖子上挂着"小资产阶级臭老九"的牌子，围观群众往她身上扔烂菜叶，红卫兵揪她的头发。

    彼时的周家，自保都是件难事，周父实在顾不上怀孕的周母。

    她是在牛棚里打扫时发动的，羊水顺着裤管淌下来，混在泥水里分不清颜色。倒在地上半天才被人发现，拉着一辆板车匆匆往医院送，一路颠簸，她咬着袖子哀哀呻吟。

    怀孕时就受尽了苦，生的时候也不顺当。送的晚了，难产，大出血。足足折腾了一天一夜，周父赶到时，医生出来问保大人还是保孩子，周父人都吓傻了。周老太太站了出来，落锤说要保孩子。

    天可怜见的，最后周母捡回一条命，孩子也活了下来，瘦瘦小小的一团，哭声细得像猫叫。

    周父给孩子取名周承平。承平承平，天下承平，国家安定。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孩看了半晌，眼眶红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惯常的沉肃。

    周母躺在床上，汗湿的头发贴在颊边，看着那个襁褓，眼底空落落的。

    都说母爱是天性，可她骗不了自己——她不爱他。这个孩子身上揣着她的所有苦难：批斗时的屈辱、牛棚里的泥泞、产床上血淋淋的绝望。每一次看见那张小脸，那些日子就翻上来，堵得她喘不过气。

    更何况她心里还藏着事。

    那段没有人权的日子里，为了活下去，她做过一些不得不做的交易。她反复跟自己说那是自保，是不得已而为之。可随着动荡结束、秩序恢复，周承平一天天在她眼前长大，那双眼睛越看越不像周父，她心里的猜测就越绞越紧，快要将她逼疯了。

    偏偏这孩子又不聪明。两岁多了还不会说话，旁人逗他也不怎么搭理，眼皮耷拉着，只管玩自己的手指头。街坊邻居就开始嚼舌根了，说周家大儿子怕不是个傻子。周母每次听到这样的话，面上淡定冷静，背过身去时牙关咬得咯吱响。

    周父从审查中脱身后回到岗位上，身心俱疲，整日忙着收拾残局、重建工作。回到家也是沉默多过言语，对周母的恍惚、对孩子的异常，都没有分出太多心神去留意。周母夜里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身旁丈夫均匀的呼吸声，只觉得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后来周父在公安厅牵头侦破流氓团伙大案，办案期间得罪不少穷凶极恶的仇家。家里雇来照看孩子的女工王贵芬被对方重金收买，一日趁周母外出、周父去单位办公，偷偷把刚满两岁的周承平从摇篮里抱走。

    绑匪传来消息，逼周父撤销案件、放过涉案人员，否则便对孩子下狠手。周父一个人在办公室站了整整一下午，烟灰缸里摁灭半盒烟蒂，最后猛地一拍桌子：“案子不能撤。”

    大是大非摆在眼前，他一步都退不得。何况，动乱刚结束，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周家不能再出岔子。

    案件最终顺利告破，孩子却没能找回来。

    周母闭门在家哭了好几天，嗓子哭哑，双眼浮肿，到后来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她独自待在周承平空荡荡的婴儿房，抱着孩子从前穿的小褂，一坐就是一整天，不吃不喝。

    可生活总要继续。周父因侦破重案立下大功，职级连跳两级，周家也一跃而上，家境、地位都抬升了一大截。

    亲戚邻居轮番劝慰：“你还年轻，养好身体总能再生一个。”

    周母只低低应一声“嗯”；旁人叹道“这事纯属意外，那孩子也是命苦”，她依旧淡淡回一句“嗯”。

    往后许多年，她再也没有提过周承平半个字。

    没过多久，周父将自己至交的遗孤领回了家。那孩子尚在襁褓，养得白白胖胖，眉眼生得灵秀，谁抱都张着嘴笑。

    周老爷子亲自取了名——周延赫，延绵功业、赫赫有声。

    周母第一眼看到他，就把人搂进了怀里。那孩子的小手抓住她一根手指，攥得紧紧的，她忽然就落下了眼泪，打在那张小脸上。旁边的人都说，太太是把对承平的心疼转到延赫身上了。

    周母没有否认。她在心里也这么对自己说。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亲生的、老大的存在，好像从来没有过。像一块疤痕，结了痂，她不再碰，也就不疼了。

    另一边。

    王贵芬把周承平交给绑匪后，本以为拿了钱就能连夜跑路。谁知这伙人心狠多疑，怕她在外泄露风声，当场把她一并扣下。

    她被关在乡下破旧的土坯房里，日日啃着发馊的冷馒头，对着一帮凶神恶煞的匪徒，越想越悔。

    钱早就不敢盼了，心里只剩一个念头：逃。

    没过多久，警方摸排的风声越来越紧，窝点藏不住了。绑匪连夜仓皇转移，带着她和孩子往更偏僻的山村逃窜。

    路上两岁的周承平饿得受不住，哇哇大哭，稚嫩的哭声撕心裂肺，嗓子都哭哑了。匪徒被哭得心烦意乱，又带着孩子太过累赘。车行至一片大片玉米地旁，几人狠心一推，把她和孩子全都掀了下去，驱车匆匆逃走。

    王贵芬重重摔在硬实的土坷垃上，膝盖磕得剧痛。她撑着地面慌忙爬起，四周密密匝匝全是玉米秆，遮挡得不见来路。天色擦黑，晚风扫过枝叶，四下簌簌作响，荒无人烟。

    她顾不上疼痛，一瘸一拐往田里深处逃。刚跑出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软糯模糊的呼唤：“mama……”

    她双脚瞬间钉死在原地。

    这孩子，她亲手带了一年多。日日喂饭、夜夜哄睡，孩子半夜惊醒，都是她抱着一遍遍在屋里踱步安抚。

    王贵芬贪心、愚昧、做了亏心事，算不上好人。可这一声稚嫩的“mama”，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她心里，拔都拔不出来。

    风刮得玉米叶哗哗乱响，天色彻底沉黑。她回头望去，小小的一团坐在冰冷的泥土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喊着mama，细细的小手朝着她的方向徒劳伸着。

    王贵芬牙一咬，猛地折返身，俯身将地上的周承平一把捞起，紧紧裹进怀里。小家伙死死搂住她的脖子，终于安静下来，不再哭了。

    夜色笼罩旷野，她抱着孩子，辨着方向，一步一步，往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