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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慕相信一些最不可理喻的事情，比如说，在李庾面带一脸壮士断腕的表情说喜欢他的时候，他信了。

    王慕一直知道李庾，是姜辙的同学，总喜欢串门的，过分亲昵的家伙。他到底知道不知道，没有硬性要求规定他非得和他的高中同学粘在一起？显然李庾不知道，而姜辙也没费心去提醒他。

    王慕不相信这样明朗的人。他要不认为对方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傻子，要不认为对方拥有不为人知的隐秘阴暗面。而人间有什么疾苦呢？王慕同样不了解，但是不愿意面对微小自我的人，总是会把世界扩大到无限大。

    于是王慕讨厌李庾。讨厌对方过分明朗的笑声，看人时首先露出的略带困惑的表情，对方的眼珠很黑，而他迷惑时微微睁大，李庾比王慕高，眼睛睁大时睫毛在眼尾打下隐约的阴影，然而对方想不起他是谁，于是又略带困惑地尴尬一笑。

    健谈的一面，带着困惑的一面，似乎从来不觉得难堪的一面。王慕讨厌这所有。李庾似乎从来不为自己感到羞耻，他怎么做到的啊？无数次王慕都为对方感到难堪，而李庾从来不在乎。

    要是不存在就好了。李庾想。周围过度嘈杂了，要是全都不存在就好了。时机碰巧时李庾会等姜辙下课，他们以前似乎是习惯挽着手的，因此走着走着有时指尖会偶然地触碰，然后再度分开。多碍眼啊。姜辙也是，他的朋友也是。恨意莫名其妙地滋生，其中有着更深的源头，但是王慕不回头去看，如果我回转过去，一切就都完了。他对自己说。却感觉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嘈杂。他听到的细碎耳语从来让他辨别不出内容，是苍蝇般的嗡鸣声。要是我死掉就好了。王慕想。无名的痛恨狂乱地增长。

    起因是他独自一个人待在宿舍里。别人都出去了，因此他不用去图书馆避难。他在窗帘内看书，然后听到了小小的叩门声。

    ＂不在哪？＂王慕听到了小小的嘟哝声。

    光是听着声音他就能刻画出对方的面容。略带困惑的表情，那么明朗的一个人。李庾是深棕色的，阳光下带着耀眼的金色，困惑时会扯起嘴角，露出侧边的几颗牙。王慕在心中默念。出于不可知的原因，他屏住了呼吸。

    椅子次啦一声被拖了出来。李庾坐下。他没有耐心，只等了五分钟不到。而在这五分钟内，王慕在床帘内，李庾在外头，沐浴在阳光下，哼唱完了一首小小的歌曲。

    直到他再度坠入爱河。多贴切的形容，仓皇的，毫无准备的，就像从背后被人猛然推了一把，却连一点水花都没溅起地沉底，他再度坠入爱河。对着和上一个那么相似的这一个。强健的，优美的，却没有上一个那么爱笑，笑里藏刀的笑，沐浴在阳光里的少年，王慕屏住呼吸，直到喘不上气，然后他小口地呼气，嗓眼里发出吱嘎声。

    他一定也想利用我。但是没必要。这一个看起来不需要别人的认同，不需要把他作为玩笑，不需要在朋友面前强作幽默，这一个总是用一种困惑的眼神看他，带着难堪。就像再做一件不齿却又不得不做的事情。

    他喜欢我吗？或许正是这让他感到不齿。那就做啊。我愿意让你随心所欲。王慕在心里默念。但又感到不愿意，上一个想这么做的时候他逃了。而光是这样带给他的后果就已经足够惨重。

    每天，每天王慕看到对方站在图书馆门口等他，只有从台阶上走下来时王慕才会比对方高，才可以俯视他，而对方仰头看他，脸上带着困惑，却又习惯性地微笑，如果我把手伸出来，他会不会在掌心中接住？

    被捧住脸的时候王慕心中恐惧与愤怒交加，李庾扯他的一下足够用力，王慕以为真的会被对方拽下台阶，或许摔断脖颈，然后如愿以偿地死亡？但是对方使劲地揉捏他的脸，像搓一个面团。他本来可以想许许多多的事情，也能全然地由愤怒充斥心灵，但是奇怪的是，他却突然注意到了李庾的耳洞。

    李庾喜欢那种廉价的便宜小玩意儿。毛绒布偶，乱七八糟的钥匙挂件，摆在桌上的小玩意儿，有几次对方跟他一起去图书馆，李庾还在用笔袋，他坐定，然后煞有其事地从笔袋里掏出三个小玩偶，然后认真地摆在了自己的跟前。

    他似乎从来不会感到羞耻。像他这样的人一定不会在夜晚辗转反侧，然后为过去哭泣，为自己的言行和所作所为痛苦。就算他痛苦，也只会露出那副困惑的蠢样，然后随后抛之脑后。

    他喜欢他的话。他为什么不表露呢。脑中的嗡鸣越来越大。直到王慕躲在小巷中捂住脸哭泣，然后李庾找到了他。多美好啊，像是一个童话故事。然后被另一个人打断。

    李庾抬头看着那个人，露出了那样困惑的表情。不要，王慕在心中尖叫，他感到属于他的将要被另一个人夺走。每天在等着他的，抬头用困惑的表情看着他的，像小狗一样每日、每日等着他的，看向了另一个人。

    王慕冷冷地看着，却没有勇气说出口。

    隔天王慕知道了李庾面对让自己难堪的事情时会如何。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又或者一切真的从未发生过？

    李庾不再等候他。不再找他。只要另一个人不再主动，他们之间就再无交集。

    姜辙似乎发出冷笑，又或者没有。而恨意那么强烈。他从未恨过别人，原来他一直恨的就只有自己。在以前他恨自己没有痛骂，没有反抗，露出软弱的微笑，顺从地随波逐流。而现在他恨姜辙，恨李庾，恨拥有着的人，恨短暂地出现在他的面前，然后消失的人。只要给他一把刀，他便会杀戮。但鲜血不能沾染他的身上。

    脑中的嗡鸣似乎清晰了一些。而那只是一句自怜自艾的低语，一句黏腻的哭泣。太想复仇的这个人，原来只是想被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