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琅夜阵法（四） (第1/1页)

    我睁眼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繁复而熟悉的雕花梁柱，意识缓缓归拢，才察觉自己已身在紫青阁寝室内。

    纱帘半掩着床榻，阁中一片Si寂，平日侍奉的下人早已被大王遣散一空，唯余窗外滂沱的雨声砸在屋瓦上，夹杂着沉闷的雷鸣阵阵滚过天际。

    我独自卧於锦榻之中，听着这满世喧嚣却又无b孤寂的雨声，眼底曾灼灼燃烧的一切早已熄透，只余两潭灰烬，倒映着窗外明明灭灭的电光，却点不亮半分生气。

    我隐约感到内心有些东西，从今天起，彻底碎裂了。

    我就这样躺着，彷佛连骨骼都浸透了疲惫，我茫然望着上方，视线却穿不透任何景象。

    忽然，一丝扭曲的笑意不受控制地攀上嘴角，随即化作癫狂的大笑，笑得泪水奔涌而出，我抬手覆住双眼，却挡不住那崩溃的哭嚎与尖笑。

    这就是小九不愿与我明说的缘由吗？怕见我此刻肝肠寸断、几近疯魔的模样？他在令州不告而别，就是惧怕我们终将走到这一步吗？

    我此生初次倾心之人，竟是仇敌东陌尹的左膀右臂。我不仅无法为多琳雪恨，竟连一颗心都错付得如此荒唐！

    痛到极处只剩麻木，我又哭又笑，x脯剧烈起伏，过往种种在脑中闪回，什麽家国大义，什麽忠君护土，什麽白首之约，於此刻的我，不过是一场苍凉讽刺的笑话。

    不知过了多久，我艰难地从榻上爬起，眼底Si灰渐渐凝聚，淬炼成冰，彻底寒去这些年心中的那一点温热。

    我望向窗外撕裂天幕的电光，猛地拔出榻边紫青剑，头也不回地冲出阁门，一头撞入电闪雷鸣的滂沱雨幕之中。

    地牢甬道腥气弥漫，我斩尽沿途所有阻拦的侍卫，踏着血水，伴随雷光忽明忽暗，一步步走向最深处的囚牢。

    只见他被绑在刑柱上，指甲已被人用细针刺过，鲜血正沿着指尖滴落，发丝被汗水浸透，狼狈地黏在脸上，他垂着头，气息微弱。

    听到动静，他这才缓缓抬头，见我提剑闯入地牢，那双原先涣散的眼眸掠过一丝惊诧，我一走近，立即挥剑斩断刑柱上沉重的锁链，他失去支撑，顿时软倒在YSh的地上。

    剑尖垂地，并未指向他。

    「我要听你亲口说。」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眼中不见半分波澜，「你是否为东陌尹的首席幕僚？」

    他撑着身T，沉默良久，眼底痛sE沉浮，终是沉重阖眼：「是。」

    「害Si我养父母的琅夜阵法，是否出自你手？」

    「……是。」

    指节紧握剑柄直至泛白，我强抑着颤抖，问出最後一句：「令州血案，你可曾参与谋划？」

    他眉心紧蹙，嗓音沙哑破碎：「……是。」

    时间彷佛静止一瞬。

    巨大的悲怆随後如惊涛拍来，我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终是撕心裂肺地朝他吼出声：「你明知令州血案是我永世剜心之痛！这段时日却仍隐瞒身份与我周旋嬉闹？将我玩弄於GU掌之间？！墨上青……你究竟将我当作什麽！」

    他眼里酿着悲伤，那俊朗的面容因痛心而扭曲，泪水无声地滑过他苍白的脸颊，他抬眸望向我，目光破碎却灼热，「我说过，我宁可剜心剔骨，也绝不愿伤你分毫。」

    他的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沙哑颤抖，「我本想待诸事落定後，再将一切原原本本告知於你……可如今，终是事与愿违。」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与痛楚，「若你还愿信我半分，我此刻便将所有因果说与你听。若你已不再信……」

    他喉结滚动，一字一句彷佛淬着血：「我愿现在就Si在你剑下，以我之Si，消弭南湘王所有疑虑，从此还秦大统领一个清白。」

    我静静地注视他，目光沉如寒潭，时间在Si寂中流逝。

    直到牢外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惊见满地屍首，慌忙冲入，我微一侧首，那侍卫藉着幽火看清我的面容，顿时脸sE煞白，张口便要向外界呼救：「快来人啊！秦若嫣发动劫狱——」

    话音未落，我身影已如鬼魅般掠至其身前，剑光一闪而过，那侍卫喉间鲜血喷涌，轰然倒地，几点温热血珠溅上我的脸颊，沿着下颌缓缓滑落。

    地牢重归一片Si寂。

    我转过身，鲜血沿着紫青剑身滴落，与外头滂沱雨声融为一T。

    良久，我只吐出一字：「说。」

    他看着我脸上腥红的血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而沉痛：「我墨家族人，世代以调制香料为生。我十五岁那年，东陌尹率军踏破村落，b我父母交出能惑人心智的秘传迷香，家父心怀苍生，宁Si不从，当场便遭东陌尹nVe杀……」

    「家母目睹惨状，悲恸yu绝，为保全我X命，只得道出炼制此香的最後一味药引，需以墨氏嫡系鲜血淬炼。岂料东陌尹丧心病狂，得知秘方後，竟下令屠尽我全族男nV老幼，独留我一人苟活，并将我强行掳入府中，从此成为他炼制迷香的傀儡，囚於幕僚之位，不见天日。」

    「世人皆传琅夜阵法诡谲莫测，实则……那并非什麽玄妙阵法。」他闭上眼，语带无尽屈辱与恨意，「当年令州血案，甯国士兵将迷香涂抹於兵刃之上，再偷渡兵器进城，两军交锋之时，香随刀舞，弥散空中，令骁军将士x1入後，眼前便会幻象丛生，只见敌军铺天盖地、源源不绝，以致心志崩溃，对着虚空疯狂砍杀……而真正的甯国JiNg锐，便在这片混乱之中，轻而易举地……杀尽令骁军。」

    一声惊雷猝然炸响，几乎要震裂耳膜，愈发狂暴的大雨之中，无数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已将地牢出口团团围住，地牢外火光摇曳，映出无数禁卫军森寒的黑影。

    我与小九四目相对。

    一名将军铿锵的声音穿透雨幕，在幽闭冰冷的地牢里回荡，只听得他朗声道：「秦若嫣劫狱，意图营救甯国重犯，此举已触犯国法，罪同叛国！大王有令，若再不现身伏法，即刻……」那四个字清楚落入我耳中：「就地格杀。」

    一抹冰冷的笑意凝上嘴角，我抬首望向甬道外那一片黑压压的禁军，眼中曾炽燃的家国赤诚早已彻底熄灭，唯余一片Si水般的澄澈冰寒。

    我向前迈出一步，足音在幽闭的地牢中格外清晰。小九立刻挣扎着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紧绷：「若嫣！你要做什麽？」

    我微微侧首，半张脸浸在Y影里，嘴角那抹笑意未减，「他们杀不Si我的。」他眼中忧惧几乎汹涌而出，我斜看向他，声音轻却斩钉截铁：「你不是也说过，要携手走过这荆棘满途？」

    小九神sE紧张，忙道：「若要斩杀东陌尹，仍须藉南湘王之力，若嫣......」

    「放心吧。」我看向前方，「这麽些年在大王身边，我知道该怎麽做。」

    说罢，我不再回头，径直踏过充斥血腥气的幽深甬道，一步步走向那片火光摇曳、杀机四伏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