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霜1 (第1/1页)

    留洋半年的小少爷被急召回家，原来家里被打成了反动派，家产也被尽数抄了个干净。好在父母疼惜这个唯一的幼子，为他提前寻了个好归宿。

    于是小少爷一夜之间从留洋归来的知识分子，变成了待嫁的新娘。要一路坐着轿子，在轿夫的肩上，从江南晃晃悠悠的，嫁到遥远的北边去。

    夫家世代书香，教养也是极好的，只是规矩重了些。好在丈夫怜惜妻子尚幼，又接受过新式教育，不仅允准了他可以继续穿着西洋服饰，不必迎合家中着长衫的规矩，更是破天荒地舍了自己文人清廉的名声，给小妻子建了一栋三层小洋楼，外头带着一个庭院，一切布设按着他出嫁前来。

    可小少爷自小千娇百宠，被人捧习惯了，把丈夫做的一切也当作是理所应当的。甚至新婚夜也把丈夫锁在门外，独自在大红鸳鸯喜被上酣睡。

    未曾见红的白帕第二日被原模原样地送回婆婆手上，丈夫仍然帮他挡住来自亲娘的责骂，带着人搬进了府外的小洋楼。

    同床共枕的第一晚，小少爷在被窝里掰着手指给丈夫立规矩，活脱脱将人当作下人一样使唤——餐点要吃城北徐记的，西餐厅也要时不时去一趟，衣料要买沈家布号新进的，出门是要坐福特T型车的……

    说到这，他从被窝里钻出来，神情中不免带上一丝倨傲，向丈夫解释什么是汽车，又比那老土的黄包车要高上几个档次。

    要去酒会、听音乐会、看话剧、要定制裁缝，喋喋不休的要求丈夫却是无一不应，小少爷这才看面前的丈夫顺眼一些。

    最后吩咐完了，他却将屁股一扭，将温柔体贴的丈夫抛在脑后，“行了，出去吧，我要睡了。”这是一点都不打算履行妻子的义务了。

    诚然丈夫生的并不差，一张清俊面皮比他更像江南水乡温养出来的人儿。可小少爷就是喜欢不起来。

    可能是接受过先进的婚恋观，他本能反感这样的包办婚姻；又或许是他有些害怕……

    小少爷自诩按自己的体格无论如何都不会怵一个文弱的、旧时代的读书人。

    可他又想起夫家的宅院，他被抬进去时是深夜，大抵是男妻不大好听，这事儿终究没有太声张。听着引路的丫鬟在前边说，他也好奇地掀开帘子瞧了一眼——周边是四方的高墙，偶尔经过一两进垂花门，望进去也只有寂寥飘落的猩红光点。

    “啊，大少奶奶，这可瞧不得啊！”丫鬟见他不知避讳地往里望，赶忙折返盖下帘子，“这是各位姨太太的院子，少奶奶您到底是男人呢，可不敢……”

    姨太太……

    小少爷扯扯嘴角，倒是没再掀起帘子，只规规矩矩地让人径直抬进自己的院子。

    ＊＊＊

    《婚姻法》早在前几年就实施了的，当下的小年轻很是热衷于去扯个证，为着证明自己已经是新时代的新青年了。

    小少爷在小洋楼醒来的第一个早上还算愉快，丈夫瞧着是个温柔安静的性子，大抵就像是以前的儒生吧。昨晚本想试探一下，没想到丈夫竟真的翻身起来去了客卧，临走前只嘱咐要他安心，睡个好觉。

    在干燥柔软的大床上独自入眠，他依稀梦见半月前告别的同学，是个金发碧眼的漂亮姑娘——临别前他对她说：“我很快就回来。”于是他坐上回国的飞机，却就此永远留在了混乱、新旧交织与此同时又生机勃发的故土。

    晃去满脑袋的昏沉，小少爷如今也要真的为未来打算了，哪怕他以前从未想过如此过活。

    其实若是这么一直相敬如宾下去也不错，等日子久了再求求丈夫把父母接过来，不叫他们再受折磨，他就算把剩下的余生都耗在这儿也算值当了——就当多了个搭伙过日子的伴儿。

    吃过昨晚指名道姓要的餐点后，丈夫才慢悠悠把手里的书放下，说要带着小少爷出门办事，顺便置办点东西。坐在车上，丈夫一路向他介绍城中事务，听的他昏昏欲睡，待到车门打开被人牵出来站定，才发现自己站在一扇窄门前，门侧的牌子用白漆刷了，上书《xx街道居委办事处》。

    沉默地走进去，又被里边等待的妇女拉着问了一些话，小少爷脑袋发昏，本能地想逃，又说不出个理由来。

    躯体站在女人面前，灵魂却仿佛出了窍，小少爷迷茫地瞧着那个呆滞的、如木偶般的自己，不知道在谁的引导和cao控下，断断续续地说着自愿、是……相爱？……

    ……

    女人看着很是干练，藏蓝的制服，臂上环着鲜红的袖标，问完将垂在胸前的两条麻花辫利落一甩，转身进了一个小门。再走出来时，手上拿了薄薄两张纸。

    接到手上一看，花花绿绿的边框，中间盖了一个xx章，红色印泥被重重砸在上面，就给这么一张轻飘飘的纸赋予了法律意义。

    结婚证。

    白底黑字的三个大字，几乎要把小少爷钉在原地。此后自己的一生都要和身旁的陌生人捆绑在一起了，无论是普世层面的——还是法律层面的。

    对于认可这一套的小少爷来说，这无疑才是最恐怖的。被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和被一抬小轿深夜抬进府于他而言并无太多区别，反而有些像过家家酒，透露出一股子玩笑似的荒诞与不真实。

    这下终于真切了，不过没什么欣喜的感觉。

    小少爷勉强支起一个笑，总也不好在外边拂丈夫的面子，匆匆将那张纸塞给对方，不愿意再给一点眼神，“不、不是还要置办、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