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尾（一） (第1/1页)

    禹夏这个名字，是老王令德亲自所取。

    曾因中风躺在床上三月有余的老王，因神智逐渐清明，听说绍述生了个七尾的孩子，精神大振，病也好了一半。

    天生七尾，有史以来，未有记载。举国上下，因王族诞下如此神童而欢欣鼓舞，淑平因而被封为柱国夫人，不仅是命妇第一，而且能直接参预朝政，在狐族女子之中亦属殊遇。

    这个孩子自生以来，便肩负着归海一族的全部期望，自然，禹夏的存在，必使炎家如鲠在喉，碍于老王在上，无奈其何。

    禹夏也许自己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从小被叔叔伯伯、伯母叔母姨母，一大家子捧在手心、视若明珠，他更不知道为什麽其他族中的小孩子连跨都不能跨进去的王宫，他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但只要稍知内情，就能了解将来继承朔方国王位之人，必定是禹夏。

    夏日的蝉嘶，极是缭乱。禹夏和族中其他几个孩子正在蹴鞠作戏。不远处，黄账高起，因为大王驾幸绍述一家，在抱厦之处稍作休憩。

    禹夏和其他几个孩子比起来，整整高了一个头，他修长的腿轻轻一抬，那小小的球儿便淩空高飞，众人仰首朝天望去，这球影竟遮住了太阳，由缓到急地咻然坠下。

    “阿夏！这边！”一个孩子朝禹夏挥手，禹夏用力一脚，朝那孩子踢去，不想因没有看准，那孩子接不住如此脚力，一不小心被球击中腹部，摔倒在地。

    禹夏一惊，连忙跑到那孩子身边慰问，还好他摆手摇头，连连说了五六个“没事”。

    是不是真的没事，禹夏不知道。但是族中所有的孩子都被大人们严厉的教导，不可以在禹夏面前说半个“不”字，被他打了也不准喊疼，但凡让禹夏一点儿不开心，这些小孩子回去少不了挨上父母好一顿教训。

    “夏儿才八岁，已很长大。”老王在盛阳之下，眯起眼睛，看着这一幕，欣慰地转头对正在泡茶的淑平说道，“听说诗词也比别人发蒙得早。”

    “笃”得一声，淑平轻轻放下茶器，摸了摸壶柄，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禹夏说：“陛下抬举他了，还是个什麽都不懂的孩子。”

    老王一把从宫人手中夺过扇子，往自己脸上扑了两扑，满头银丝随风而动：“柱国夫人，你何须客气，天生七尾，自然与众不同。你这个母亲功劳甚大呀，朕打算加封你为太子太保。”

    淑平讶然回首，便问道：“臣乃女流之辈，怎能受此位号？”

    老王脸上无笑，只是道：“保傅之位，有德者居之，你生下禹夏，为国为家，其功莫大，区区太子太保，又算什麽呢？”

    淑平已有不祥之感，但抬起茶壶，正要给老王添茶，却被一旁的宫人止住。只见老王笑眯眯地朝着庭院之中的孩子喊道：“夏儿，过来！”

    禹夏一听，一转头，看是老爷爷在呼唤，便兴冲冲地跑了过去，噔噔噔上了台阶，虽说心知是朔方国的大王，但禹夏一点都不怕他，因为每次他去宫里，他都给自己好多好吃好玩的东西，许多玩具他见都没有见过，他特别喜欢这个亲切的老人，看到他便嬉皮笑脸地道：“爷爷好！”

    淑平蹙眉，狠狠瞪了禹夏一眼：“没有规矩！快行稽首之礼！”

    禹夏一看母亲不高兴，便噘起嘴，一脸不快地跪了下去，却被老王连忙扶起。

    “诶～夏儿是我的乖孙孙，有什麽好拜的。”说罢一把把禹夏揽在怀中，禹夏则朝母亲吐了吐舌头。

    淑平闭眼摇头：“不成器的孩子！”

    “怎麽就不成器了？”老王笑眯眯地摸了摸禹夏的头，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微笑着说，“夏儿，跟爷爷去宫里玩好不好？”

    “好！”禹夏一口答应下来，淑平忙躬身道：“陛下，小小顽童入宫多时，恐怕要平添麻烦，还是别让他去了吧。”

    老王不答，只是扭头朝保姆嬷嬷使了一个眼色。嬷嬷笑嘻嘻地说：“来，大公子，咱们坐辇去咯。”

    一听坐辇，禹夏别提多麽新奇高兴了，连蹦带跳地拉着嬷嬷的手便走了，望着禹夏小小的背影，老王脸上的那丝笑容瞬间消无。

    淑平知道事情不对，但又不敢拦阻，只能深深一拜，眼角垂泪道：“陛下，愚妇斗胆一言，他才只有八岁。八岁接受破尾的训练，於此孩童，是否强人所难？”

    “已经迟了！”老王一吼，便整个人脸扭成一团，剧烈地咳嗽起来，左右近侍慌忙上前，为老王捶胸舒背了好一阵子，又奉了两杯茶水，这才让老王稍稍缓过神来。

    淑平知道归海全族上下皆十分看中这个孩子，他是归海一族延续王位的唯一希望，如今老王年纪老迈，火狐一族蠢蠢欲动，若这孩子再不争气，归海一族的王脉就要断了。

    可是这又有什麽打紧，淑平作为一个母亲，只知道破尾所吃的苦连一个修为颇深的壮年狐族都不一定受得起，何况一个八岁的孩子。

    这种担忧其来有自，她弟弟曾经因为破尾，气脉混乱，残废了一只手臂，狐族皆知，若非修为到家，轻易不行此道。

    淑平想至此处，不禁牙齿乱颤，浑身发抖，她简直害怕到了极点！

    四十整岁，十月怀胎，才有了这一个孩子，八载生养苦乐，早已铭感於内，倘若不幸一朝失去，教淑平怎麽活下去？

    “王位真的那麽重要麽？”淑平惊天一问，老王不禁猛然抬头，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她。

    “王位本就是二族共传，这是上古流传下来的规矩，并非我归海一族独有，即便火狐继立，我族仍是辅佐宰相，亦不失荣华富贵，何必贪恋权位，轻害一个八岁孩童！”

    淑平之问掷地有声，连左右之人都被她唬住了半晌，片刻才回过神来说了一句“放肆”。

    “此真妇人之见！”说话之人并非老王，而是淑平的丈夫绍述，他方从资政院理事回来，绍述先拜过老王，问了圣安，转脸对妻子淑平开口道：“火狐与雪狐早已势同水火，你以为此事如此简单？”

    淑平摇了摇头，她不懂得朝政上男人们之间的尔虞我诈，她只想保住自己得来不易的孩子。

    绍述道：“朔方国为北宾十六国之首，靠的便是火狐一族在外开疆拓土，我雪狐一族在内运筹帷幄，但年深日久，火狐一族通习军事，难免会有觊觎王位之心。”

    “久为我有，自生嫉妒。”淑平并不服气，上古之制本就是二族共同轮替当王，归海一族占据王位超过百年，实在已经说不过去了。

    “愚妇！”绍述不禁叫駡，“若王位为火狐所有，我雪狐一族必死无葬身之地！”

    老王闭目，不禁重重点了一下头。

    火狐炎家人生性高傲，法术亦本高於雪狐，其术长於侵攻，善於杀人。而雪狐一族则侧重防守，攻无其计。

    若无八尾雪狐以王的身份压制，火狐一族必除雪狐而快之。

    本能独占王位，何须二族共传？共传之说，自二百年前天下大乱那年起，早就名存实亡了，王位一朝失去，对归海一门来说，便是灭顶之灾。

    淑平被这惊天怒喝吓得浑身瘫软，丈夫虽然咄咄逼人语出慢快，但说的也不无道理。这也是老王为什麽如此心急的原因。

    禹夏必须抢在炎家培养出八尾狐之前破成八尾，因为留给日暮西山的老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